“郭老师,这篇作文你拿去看看。”
    “咋了?”
    郭去还有些懵,周一早晨刚来到学校,就碰到了校长,校长教的是语文,尖子班的语文。
    郭去接过卷子,翻到了作文面,认真的看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特别不爱学习,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
    四年级的一个早上,我外出打工的父母回来了,在教室里找到我,然后把我叫到外边,告诉我我外婆去世了。
    当时我脑子里都是懵的,外婆于我来说,还是那个每次去她家玩,要回家时,她总是背着大舅家人给我钱的外婆。
    那是我这几年拿到最多的钱,每次十块,外婆给了五六年,加起来也就是五六十。
    这钱对别人来说,或许少的可怜,可对我来说,却很多。
    父母外出打工,我挨着爷爷奶奶,爷爷不管账,所以一切都是奶奶负责,每个赶场天,我能拿到五毛钱,然后拿着去买一包康师傅方便面,再拿到三伯家泡着吃。
    这么缺钱的我,在碰到外婆给的十块钱时,那种激动,那种兴奋,我永远都忘不了。
    说实话,每次去外婆家,我最渴望的,就是走的时候,外婆给我的钱。
    这时,我不会婉拒,不会装着不想要,因为我穷,穷到看到外婆给钱,我就立马接过来。
    然后在外婆注视的目光中,我踏上了十多里的山路,独自回家。
    路上我蹦蹦跳跳,手里捏着的十块钱都湿了,因为我高兴得满手是汗。
    直到四年级时,外婆去世,那天恰好是星期五,于是星期六和星期天我得以去外婆家。
    我还记得我站在外婆家的堂屋,站在那里看着躺在门板上的外婆,她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
    然后我脑海里浮现外婆给我钱时的叮嘱,她说:把钱放兜里,不要弄丢了,上学的时候拿去买早餐。
    以前,我除了钱以外,从来没有注意过外婆,根本就没发现,外婆消瘦的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
    我哭了,但我怕人笑我,于是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当我发现有人看我时,我急忙擦了擦眼泪,装作没哭的样子。
    外婆躺在堂屋的右边,脸上盖着纸钱,然而我怕别人说我,所以我没敢揭开纸,没有再看看她的容貌。
    星期天,我被父亲强制送回了家里,然后星期一开始上课。
    我数着日子,日子过得好慢,星期五就是外婆上山的日子。
    父母在星期三回来了,他们要喊村人一起去吃酒席,所以那是我的机会。
    那天中午回家,我看到了哭的眼红的母亲,我告诉她,我要去看外婆,我要去给她磕头。
    母亲答应了,然而,父亲拒绝了。
    这个家,父亲在当家。
    我被留了下来,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到了星期四下午,村人自己父母上路了,去外婆家吃酒席,我透过学校的窗子,看到了他们上了大巴车,我看到了好几朵花圈,于是我的眼泪开始掉下来,那天,我在教室里趴了一天。
    星期五,我实在不愿意去上课,可是我怕,所以我去了。
    早上,是外婆上山的时间,是亲人见她最后一面的时间。
    而我,却坐在教室里,什么都看不到。
    此时我脑海里,又好像出现了外婆的说话声,她说:把钱放好,回去上学了,再拿出来吃早餐。
    我哭了,我哭的泣不成声。
    我看着被眼泪打湿的课本,我真想把课本撕了。
    读书有什么用?连外婆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还不如不读了。
    可是我怕,我怕我爸。
    我从小就怕他,每次见到他,我都怕,他若是吼一句,我都会吓哭。
    至于原因,我记不清了,不过听我妈说过:
    那是我两岁的时候,我特别浑,哭起来就一直不停,父亲听得烦了,就把我关在立柜里,立柜就是装衣服的柜子,空间特别小,我被关在里边,一直哭,那里边黑呀,唯一的光线,就是门缝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后来我哭累了,哭睡着了,也不见他开门,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换句话说,我被关在立柜里,关了五个多小时,我一直哭,哭到睡着,然后又醒,醒了发现周围黑黑的,又开始哭,睡着,哭,睡着,哭……
    或许,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怕他的,尽管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怕他,这世上我就怕他,看见他就怕,所以我从来不敢违背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我会选择离家出走,因为我怕,因为我只有离开父亲,才能感觉到这个世界,才觉得我还活着。”
    郭去合上卷子,皱起了眉头,这学生写到这里,可是远远超过了五六百字,他自己多用了一章语文作业纸,这才写完了。
    郭去不是教语文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优秀作文,不过他倒是看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学生心理有些不正常,他恐惧他父亲!
    “郭老师,这是你班的学生写的作文,我给了四十五分。”校长这般道。
    “他成绩挺好的。”,郭去记得这个学生,叫黄亮,成绩不错,却在文中说他不想学习,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真的怕他父亲!
    “这种学生,我觉得还是请他家长来吧,试着改变学生对家长的看法,若是不行,我觉得……还是把他转到普通班,甚至开除的好。”
    郭去沉默,随即否决,“既然他能考进这个班,那就是缘分,人家依旧在学习,我不能无缘无故的让他走人。”
    黄亮既然是他的学生,那他就要负责,就要好好关照。
    “牟老师,这黄亮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就你我知道就行了,我马上联系他父亲。”
    回到办公室,郭去掏出记事本,其上有全班所有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找到黄亮父亲的电话后,郭去立马拨了过去。
    “喂?请问是黄亮的父亲吗?我是他班主任,我想请你过来一下,对,有事,很重要,最好你亲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