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试药。”
这是一道霸道而无情的命令。
苏晋北绷着脸,盯着那勺子,眸底深处飞快地掠过风起云涌般的情绪。
下一瞬,他眉梢一挑,温雅一笑道“这本是我该做的。刚才我也是过于担心公主的病情,才一时失了分寸。还请公主恕罪。”
赵沉香轻咳了声,淡淡道“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你也是关心则乱而已。”
“多谢公主。”
苏晋北把那勺子含入口中,药汁的苦涩味道瞬间充满了整张嘴,而后流入肺腑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顿时涌了上来。
他猛地咬住唇,强自压住那汹涌来袭的滋味,又对赵沉香勉强笑道“这药,挺难喝的。真是难为公主了。”
“若是能痊愈,苦一点,倒也无所谓。”赵沉香看着那碗药道,“更何况,本宫自从中毒后,喝药就跟喝汤一样,成了家常便饭。没有什么难为的。”
苏晋北叹气“我只恨不能替公主受这个罪……”
赵沉香眼里有些动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反过来安慰他,“没事。有你陪在本宫身边,本宫也很知足了。更何况,自从先太子死后,本宫的日子也比之前好多了。除了这副身子常年患病,其他倒还算是称心如意。”
以前,皇后和先太子还在世时,她时时刻刻都盼望着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现在一切也算是得偿所愿——
她重新获得了父皇的宠爱,她一母同胞的皇兄成为了一国储君,而她的手中也握着皇兄给予的部分势力,做起事情来更能随心所欲。
若是中的毒能解开,那就更好了……
都怪楚王和厉文彦!
想到那两个人,她眼里划过一抹恶毒,动了动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道“之前吩咐你去抓的人,可有结果了?”
“我已经让死士去抓人,想必不久后就有结果。”苏晋北沉吟道,“不过,那批银甲侍卫似乎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苏晋北迟疑道“我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怎么会这样?”赵沉香眼中聚起精光,转念一想,又问,“是不是林逸清动的手脚?他把那些人都杀了?”
苏晋北“他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我猜,可能只是暂时断了联系,不想让我们使唤这批人。但更多具体的消息,我也查不出来了,请公主恕罪。”
赵沉香摆摆手,脸色阴郁道“不怪你。那个林逸清,看似是个民间大夫,恐怕暗地里也不简单。不过想想也是,能跟江寒舟那种人扯上关系的,又会是什么正常人?”
对此,苏晋北不置可否。
他端起那碗药,“这药,公主还喝吗?”
“喝!为何不喝?”赵沉香眼里划过一丝鄙夷道,“本宫就不信,他敢在这碗药里动手脚。一旦本宫出了事,等待他的只会是灭顶之灾。把药端过来吧!”
苏晋北便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她。
直到此刻,他的心里才彻底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林逸清会做什么手脚,但林逸清也说过,只要把这两天的药都喝够,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到那时,赵沉香的病情可完全由林逸清掌控了。
这世上果然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大夫!
药都喝完后,赵沉香就躺回床上休息。
而苏晋北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赵沉香入住皇宫别苑后,他也不用再待在客栈,而是住在了寝殿的隔壁。
刚关上门,他就跑到水盆前,拼命地用手抠着喉咙,似乎要把喝进去的药都吐出来。
可惜,只吐出一些苦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漱口净手,一抬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神色有些恍惚。
镜中的男子,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稚嫩,一张脸棱角分明,双眸漆黑,神色坚定,微扬的眉梢透出几分冷嘲与不屑。
他先是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镜中的人又转换了另外一张面孔——眉眼温和,嘴角始终衔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与刚才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
有时候,无形的面具戴久了,很容易忘记自己的模样。
但他相信,这样的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一旦赵沉香倒下,他再想办法把她的势力据为己用,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可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在房中坐了会儿,便去药炉找林逸清。
得知他大大方方地过来,林逸清颇感惊讶,等听到他的来意后,十分鄙夷道“放心。这些药对你没影响。”
苏晋北这才松了口气。
如此,过了两日。
赵沉香感觉身子好了些,先是找来李姑姑把脉,得知自己可能已经痊愈后,又召来林逸清,问起了关于疫病的事儿。
“林神医,本宫听说,疫病没有那么容易治愈。为何刚才李姑姑却说,本宫已经大好了?本宫到底有没有感染疫病?”
药都喝了,有没有还有区别吗?
林逸清暗自腹诽,睁眼说瞎话“公主明鉴。疫病的恢复快慢,也与每个人的体质有关。一般身体好的人,会恢复得快一些。但是之前给公主把脉时,草民发现,公主体内有一些抵抗疫病的药物残留,再与草民所开的药结合,起到了双倍的治疗效果。可能这就是恢复快的原因。”
苏晋北在一旁听着,越发佩服这个人的胡说八道。
而赵沉香不懂医术,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李姑姑。
李姑姑……
早已被林逸清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硬着头皮,默认了这番说辞。
赵沉香见状,心里的戒备减轻了些,但仍不忘威胁道“最好如此。昨日,本宫已经把此事写在信上,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交给了本宫的太子皇兄。若是本宫出了什么事,仔细你的脑袋!”
对这样明晃晃的威胁,林逸清并不放在心上。
事实上,昨天他就已经拦截到了那封信,自然知道赵沉香所言非虚。
但是,注定送不到现太子的手上。
只是,为了拦截这封信,他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送信的只有一名银面死士,却能以一当百,把他的人都杀得片甲不留。
若非他让手下带了些毒药,找机会毒杀了那名银面死士,只怕那信就真的送到京城了。
让他震惊的是,赵沉香一个病秧子,手中怎么有那么恐怖的死士?
就为这一点,他也不会允许这个女人安然无恙地离开金陵。
他瞬间就下了杀心。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高声禀报。
得到赵沉香的允许后,那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身材雄壮的男子,脸上带着银色面具,腰上配着一把刀,目不斜视地走来,脚步沉稳,杀气外露。
林逸清一眼就认出这个人的身份——赵沉香手中武功最高强的银面死士!
他看了看苏晋北,见对方也皱起了眉头,心头蓦地浮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赵沉香这么不避讳着他,莫不是暗中打着什么主意?
“事情办得怎样了?”赵沉香语气有些虚弱。
银面死士“启禀公主,西凉奸细已经查到了行踪,属下特来请示公主,是把西凉奸细当场斩杀,还是把人抓回来?”
赵沉香咳了一声,问道“那西凉奸细现在何处?”
“城东的一间客栈。”
“带本宫去看看。”赵沉香唤来苏晋北为她更衣,很快就走出内殿。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脸上脂粉浓厚,遮住了病白的脸色。她的目光暗含凌厉,落在林逸清的身上,勾唇笑道“林神医一起来吧!”
林逸清早在听到“西凉奸细”四字时,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估计是厉文彦的身份被发现了!
但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厉文彦的西凉人的身份,还有厉文彦和楚王之间的师兄弟关系。
若他没记错,当初这位沉香公主可是去过边关的。
这次,对方是借题发挥,还是单纯要对付厉文彦?
由于此刻情况了解得不清不楚,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使力,只能尽力拖延,“公主,您身患疾病,需要静养,不宜出门啊!否则,若是吹了风加重了病情,那可就大事不好了。”
苏晋北罕见地劝道“公主,林神医所言有理。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您的身体。不过是个奸细,哪里值得您跑这一趟?”
岂料,赵沉香却道“本宫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更何况,本宫相信林神医的医术。”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林逸清“……”
有时候太有本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于是,在赵沉香的坚持下,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往城东客栈而去。
远远就看到客栈门口围着一群人,除了看热闹的百姓,最为显眼的就是对峙的双方人马。一方是银面死士,另一方则是厉文彦的随身侍卫。
这些侍卫一字排开,摆成一道人墙,把厉文彦牢牢地护在背后。
而赵沉香的到来,不仅没减轻现场的紧张气氛,反而使得双方对峙更加剑拔弩张起来。
这时,那辆金灿灿的马车停下来,婢女撩起珠帘,赵沉香冷眼扫了下现场的局势,突然笑了“这不是西凉国的厉小公子吗?怎么进入东陵国,也不提前给本宫打个招呼?”
厉文彦一阵恶寒,反唇相讥“这不是东陵国的病秧子公主吗?病得快没命了,不好好在皇宫别苑里待着,怎么还到处乱跑?莫不是你不想活了?”
“厉文彦!你闭嘴!”赵沉香指着他怒道,“当年,你与楚王狼狈为奸,被本宫发现,意图杀本宫灭口。后来又给本宫下毒,导致本宫重病缠身,你罪该万死!如今你自寻死路,可就怪不得本宫了!来人,把他拿下!”
话音落地,那些银面死士齐齐逼了上去。
那些人杀气浓重,直接把厉文彦的侍卫狠狠逼退,就连握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也被那股雄浑的内力压得变了形,宛若废铁。
很明显,为了捉拿他,这个赵沉香已经派出了最精锐的死士。
局势极其不利。
厉文彦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慢着!本公子何时跟楚王狼狈为奸了?你虽然是东陵国的公主,但也不能颠倒黑白是非!今天若是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纵然是死,本宫也要拉你一起陪葬!”
苏晋北躲在马车不远处,疑惑地问林逸清,“林神医,你说这个人当真是西凉奸细?”
“不知。”
林逸清皱起眉头,暗暗思考着对策。
奈何苏晋北像是没有眼力似的,又继续喋喋不休道“如果他真是西凉奸细,不得不说一句,他真是勇气可嘉。本来嘛,自从楚王离开人世后,东陵国边关没了镇关之神,已经引起了西凉国掌权者的觊觎,两国关系敏感而紧张。这位厉小公子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执着于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得不说,也是个人才。”
只是,他的话语中,多少都藏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林逸清何尝不知道,要想摆脱此番困境,就应该赶紧逃出去。
跟一个女人多费唇舌,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是,这或许是厉文彦对“楚王”的一片维护之心,不然,谁知道赵沉香这个疯子能说出什么疯言疯语?
楚王是东陵国百姓心中的战神,若是与西凉人扯上关系,那一世英名也就染上了污点。
他的眼神掠过那杀气腾腾的银面死士,暗暗想着,厉文彦就算想逃,也未必能逃得掉。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厉文彦在看到银面死士的实力后,就放弃了逃跑的想法。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陪赵沉香耗时间了。
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恶毒地提起当年的事,牵扯到了师兄,他更加不能坐视不理。
就算是死,也要在死前保住师兄的名声!
他看向周围的百姓,继续高声喊道“赵沉香,你身为东陵国公主,张口白牙就是污蔑,可还有半点良心?在场的百姓都很清楚,楚王可是东陵国赫赫有名的战神,就算我是西凉人,也对他敬佩有加。你这么不遗余力地抹黑楚王,是何居心?还是说,现太子也是这么对待死去的功臣,东陵国的朝廷早已黑白不分、忠奸不辨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从污蔑抹黑楚王的名声,再到朝廷对待功臣的态度,一个不落地说了个遍。
围观的百姓听不下去了,纷纷出来回应——
“楚王是我们东陵的战神,由不得任何人污蔑、抹黑!”
“对!就算是公主也不行!”
“朝廷若是这么对待功臣,岂不是让天下将士寒心?”
“……”
一旦涉及到楚王,这些辩护的声音总会变得格外大声。
更有甚者,临街的窗户纷纷打开,露出一个个神情激动的百姓,纷纷加入到这场“为楚王辩护”的行动中。
若是寻常人,在面对如此浩大的声势时,早已生了退却之心。
但是,赵沉香不是正常人,而是一个病人。
早些年,她撞破楚王和厉文彦的关系来往,又一路被追杀,对这两人几乎是深恶痛绝。
不久前,又得知自己不是生病,而是被人下了毒,尤其这毒还极有可能是被厉文彦下的,心里早已生出了报复心理。
她赶来这里,就是为了欣赏厉文彦的悲惨下场。
她的情绪已经逐渐变得激动起来,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更像是暗含一种推动力,要把她的情绪推向疯狂的高潮。
在百姓的情绪没沉下去前,她已经尖声叫道“你们懂什么?本宫亲眼所见,楚王与这个人狼狈为奸。他虽是东陵国的人,却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你们这些蠢货居然还维护他!眼睛都瞎了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鄙视!
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楚王是否通敌叛国,而是一致地维护楚王的名声。
“楚王有没有通敌叛国,我们眼睛都能看得见,岂容你这么污蔑?”
“要泼脏水,也请泼个像样点的脏水!楚王数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边关,他若是通敌叛国,又怎么会战死在沙场上?”
“公主又怎样?公主又能随意造谣抹黑吗?”
“良心真是被狗吃了啊!”
无数的质疑和反驳砸了过来,赵沉香脸色难看地扫过去,却见个个神情激动,有些还高举起手,恨不得冲上前辩驳!
赵沉香非但没感到羞愧不安,反而觉得自己的公主威严遭到了挑衅。
于是,她立即吩咐手下,把反驳和质疑她的人全部抓起来。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之中。
苏晋北诧异道“你的药,就是这个功效?”
虽然赵沉香也偶尔有过不理智的举动,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当着众人的面骂人蠢货!
一来是她的身体早已亏空得厉害,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二来她是一国公主,在外行事,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名声,也得为现太子多做打算。
他潜意识地把这疯癫不理智的模样,归功于林逸清的药。
可林逸清没有回答他,双眼紧紧盯着被侍卫护住的厉文彦,问道“这些银面死士是什么来路?”
苏晋北一怔,随即道“这是太子的人。严格来说,是先太子的人。每一位太子手下都会有银面死士,与陛下的金面死士同出一宗,但比金面死士实力稍弱。据说,东陵开国皇帝立下储君后,就有成千上万个刺客前来刺杀太子,意图断了东陵国的皇位传承。为了时刻保护一国储君的安危,开国皇帝特意命人训练出了一批银面死士,专门用来保护历任储君。一任一任传承下来,就到了现太子的手里。”
林逸清道“那怎么会在赵沉香这个疯女人的手里?”
“或许是,兄妹情深?”苏晋北有些不确定道。
“不是兄妹情深。”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却见顾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焦急。
林逸清看到她,神色温和地问道“顾二小姐,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这里出了事,我赶紧跑来看看。”顾晏抢过他手里的八卦扇,边扇扇子边往那边看,“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一团乱?”
林逸清便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才问她“你刚才说,赵沉香之所以有那些银面死士,不是因为兄妹情深?那是因为什么?”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顾晏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话音陡然一转,就指着不远处的乱象问道,“现在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要不要先把厉文彦带走?”
苏晋北摇头,“带不走的。那些银面死士武功高强,除非他直接回了西凉,否则不管藏在金陵的什么地方,都会很快被找到。”
他话里的内容让人惊讶,但顾晏更在意的是,这个人的态度似乎很友好?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她看了看苏晋北,又看了看林逸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林神医,你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么?”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林逸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没等顾晏想清楚,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三人齐齐看过去,却又听到一农妇哭得撕心裂肺,“老头子!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原来,刚才在混乱中,赵沉香的侍卫没注意,用刀剑捅死了一个人。
见了血,现场的气氛顿时被推向愤怒的高潮点!
本来,赵沉香污蔑、抹黑楚王,已经足够让人愤怒,没想到,还纵容手下的侍卫拿刀杀人,这跟草菅人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赵沉香却像是看不见百姓的怒火,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威胁地叱道“本宫正在捉拿西凉奸细!尔等还不速速让开?真要落得这个人的下场,你们才会识趣一点?”
众人更加义愤填膺,不少人已经冲上去,想要把安然坐在马车里的赵沉香拖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如夜晚下的雨急促地落在瓦片上,也暂时压制住了暴乱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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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吃瓜吃得有点入迷,更新晚了些,见谅见谅!
洗洗睡啦,亲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