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诚不愧是一个通透的秘书。
看事情真是眼光毒辣。
他对向东的判断一点儿也没有错。
几天之后……
向东的准考证下来了,江一水的却没有,原因一如她所料经济问题,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是不允许考大学的。
向东能答应吗?
为了怕妻子上火,他表面上还大大咧咧的安慰着,“一水,没事儿,今年不考,明年考!只要你真想办的事儿,早晚能办成。”
江一水淡定的点头,“我不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这是大智慧!
人生有些事情用不着钻牛角尖……考大学固然好,考不上,生活也不会暗无天日,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条条大路通罗马!
退一万步讲。
即便不考大学,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在家闲着吃干饭的。
夫妻俩都怕对方上火,谁也不提这件事儿了。
可是当天下午,向东就独自找到市教育局去了,直接见了主管刘主任,大闹了一通。
最后人家没办法了,拉着他到了一边,悄声的跟他解释,“向东同志,你说的对,你媳妇儿的经济问题确实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原本想着,既然是模棱两可的,可上可下,我们就别耽误一个年轻孩子的前途了,就让她过去吧,可后来,有人举报说如果我们就这样轻易的让一个坏分子进入社会主义的大学,恐怕不合适……”
“谁举报的?”
“这我们不方便讲!”
向东心里多少也有数,冷冷的瞧着刘主任,“是不是宋玉?她前几天不是找你来报名了吗?”
“这……”刘主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别逼我了!我真是不能随便给你透露这个信息!我们要保护检举人的权益嘛!”
向东懂得察言观色。
一瞧刘主任的样子,心里就彻底明白了。
干脆大手一挥,“那好!”
也不为难他了。
他说话不算。
难为他也没用!
干脆!
那就往上找。
向东见谁都不打怵。
直接就找到市里的信访办公室。
上访了?
自然有人要往秘书处汇报。
赵思诚得到了这个消息,赶忙赶了过来,一进办公室,立刻笑呵呵的打圆场,“东子,你这是闹哪出啊?”
“怎么?这办公室不是为人民服务吗?不是听大众百姓的心声吗?我怎么不能来?我要见宋书记。我要和他谈谈他闺女宋玉的事儿!如果他不见我,或者你不给我转达,那我就去门口写大字报!”
啊?
这年月,虽然不流行写这个了,可不得不承认,大x报传播舆论最快了。
赵思成知道向东说得出就做得到。
立刻陪着笑脸儿,“你瞧瞧你的性子!什么事儿啊?还至于写那东西?那不是会闹得满城风雨?让旁人看笑话?说闲话?”
“我不怕满城风雨!”向东大大咧咧的往沙发上一坐,“我个一穷二白的老百姓,我怕什么?你们如果不让我说话?不让我反映情况?那就给我抓起来吧!不抓我?我就一直找地方告!这边没人接待我,我就去省里!总会有人接待我的。”
“别!别介!”赵思成息事宁人的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反映一下情况!看看书记今天有没有空见你!等着哈。”
转身出去了。
到了书记办公室,轻轻的敲了敲门。
立刻……
门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应,“进!”
赵思成整了整衣领,郑重其事的缓步而入……抬眼一瞧,宋元彬正在办公桌旁整理材料呢。
宋元彬今年55岁,出生教育世家,先在教育局工作,后来一步一步调到了市里,他家里有4个孩子,宋玉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在家里并不是十分受宠。
赵思成轻咳了一声,“我有件事情想要向您汇报一下。”
“怎么了?”
“是关于……嗯,向东在信访办呢!”
“谁?”
“向东!就是向长友的儿子。”
“哦!”宋元斌恍然大悟,“他有什么事情吗?干嘛要上访?”
赵思诚尽量不多嘴,“他说想找您,谈一谈关于宋玉的事情!”
宋元斌沉下了脸,“小赵,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宋玉又在外面闯祸了?”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能不了解吗?
宋玉刚愎自用的性格,宋元斌是了如指掌的,忍不住开口埋怨道,“这个丫头,越大越不知道深浅!她对向东那点儿心思,我略有耳闻!听说她总给人家写信,没事还给人家送东西,人家都不愿意理她,挺大个姑娘,多好看吗?”
人家骂孩子,赵思诚没法插嘴,尴尬的笑了笑。
宋元斌接着往下说,“你这么一提向东,我倒想起来了,我正好也要找他!”
赵思成没敢多问,“……”
领导的心思,下属最好就是默默的听。
宋元斌低着头把桌上的文件都收拾好了,这才又抬眼望着赵思成,“小赵,关于向长友平反的通知,你收到了吧?”
“刚刚收到,我正准备给您送过来呢!”
“哦!文件上怎么说?关于他以后的工作安排~”宋元斌还是有些老谋深算的,再见向东之前最好把人家老子的事情弄清楚。
赵思成如实的答,“关于向长友同志未来的工作,领导上决定……暂时先把他借调到省里,主管财政方面的工作。”
宋元斌下意识的挑了挑眉,“这样啊?那老向这回又是我的领导了!主管经济工作?他有能力干得好!”
大手一挥,“你赶紧去!把向东给我请进来!”
一个“请”字,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赵思成也不敢怠慢,答应了一声,快步而出。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
向东进了办公室。
赵思成端来了茶水杯,这才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悄声的把门掩上了。
宋元彬热情的迎了上来,“向东啊?我都多久没见过你了?算一算,也有七八年了吧,自打你父亲去了大西北,你们家里的人就一个个都离开了,唉,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眼睛都长这么大了!”
他有些感慨,“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你,你还是个上初中的八大小伙子呢!现在都成仪表堂堂的男人了。瞧瞧你这个头,快有一米九了吧?”
向东不是来叙旧的。
只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两句,“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宋叔叔,你的身体挺好吧?”
礼貌上不差事儿。
这就转入正题了,“宋叔叔,我知道你的工作非常忙,我就长话短说吧,我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跟你反映意见事情,这件事情了几牵扯到,我也牵扯到你们家的宋玉。”
单刀直入了。
宋元斌有些淬不及防,不自然地笑了笑,“宋玉的丫头又怎么了?”
“宋叔叔!首先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我已经正式登记结婚了,我爱人就江一水,是七星村的一个农民。”
向东大大方方的介绍,完全没有因为妻子的出身,而有一丝一毫的自卑,相反地,脸上倒是带着骄傲,“这次回城,我也把她带回来了。我准备让她复习复习跟我一起考大学。”
“这不是挺好吗?”
“可在报名的问题上,出了一点小岔头!”向东的目光凌厉,措辞也相当严肃,“我媳妇儿在农村的时候,有一次在山里救了一个人,那人为了表示感谢,就送给了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计算器,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了,说她投机倒把,可事实上的计算器就是放在家里的,她也没打算卖呀。”
向东当然要护着媳妇儿说话了,“关于这件事情,我媳妇儿是绝对冤枉的!可侭管如此,你们家宋玉抓着这件事,竟然到教育局去告状,试图阻止我媳妇儿报名参加高考!她的目的是什么呀?为社会主持正义?未必吧!”
宋元斌的脸红了。
女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心里最清楚。
这是宋玉告状,意在向东。
可是……
向东毫不客气地一针见血,“宋叔叔,我再强调一遍,我结婚了,任何女人,以任何目的,任何方法,想要接近我,她都是第三者,是臭不要脸。”
啊?
臭不要脸?
直接开骂了?
可宋元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只能忍着没说话。
向东还没完,“宋叔叔,我知道你一向为人正派!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希望你管好宋玉,别再三天两头的来找我,更别在我媳妇身上使阴招!”
宋元斌低着头。
多少年了,没被人家这么数落过。
真是没脸了……女儿倒追有妇之夫,还被男方无线嫌弃,这可有多好看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东,你放心!这件事情,是我教女无方,我今晚回家一定好好教训那个败家丫头。至于你媳妇儿要高考的事儿吗?我马上就帮你解决。我回头就给教育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必须重新考虑你媳妇的报考资格。”
一箭双雕!
两件事同时都解决了。
向东也没得理不饶人。
略略一弓身,“宋叔叔,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回家等消息。”
“你先别走。”宋元斌立刻喊住了他,“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嗯?”向东顿住脚步,“您说!”
“是这样的。”宋元斌细细的解释,“你大概也听说了,关于你父亲的历史问题,组织上已经派专人调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既然有了正式的结论,那他就应该重新返回到岗位上,为国家的建设出一分力。所以,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很快,你们父子就要团聚了。”
向东听了这话……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他虽然多多少少也知道父亲要回来了,可事到临头了,得到组织上的正式通知了……那种感觉又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
大概就算近乡情怯吧?
越近,越觉得有些无所是从!
毕竟父子分开那么多年了,再相见,他已经是一个有媳妇儿,有家室的男人了,父亲也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者了……该怎样面对各种变化?媳妇儿会不会得到家人的认可?江一水能不能融入这个家庭?
还有……
思念家人是必然的,然而,分别多年的陌生感也在所难免,要怎么处理好这种家人之间的生疏?
好多好多事情,需要认真的面对。
向东静静的没说话。
宋元斌接着往下讲,“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略微显得有些沉重,“你父亲的身体不大好,医生不建议他舟车劳顿,组织上考量再三,决定让他留在原地做手术,等到彻底恢复以后再回来!”
向东皱了皱眉,“我父亲怎么了?”
“是胃病!”宋元斌轻咳了一声,“我个人的意思是,你父亲在手术的时候,一定最需要家人的照顾和支持,你看,你是不是能赶过去一趟,照顾他一段时间?”
他又周到的补了一句,“你先不用急着答复,回家跟你媳妇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