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韶院这一场考试,张茜娘被梨园录取。如她所愿,光明正大进了皇宫,得了皇帝的青睐,因其过目不忘,擅记曲谱,人称“记曲娘子”。
日复一日,商音还是云韶弟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出头,走出这片沉睡在榆柳荚荫不见天日的光宅坊。
姐妹之中少了茜娘,氛围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书芳不知何故越发针对商音,明里暗里可没少使坏性子:练舞使要出个脚绊子,练歌后要往润喉梨汤里下巴豆,还会往刷牙柳枝上涂苦草汁……
可这些小伎俩常常被商音识破。
云韶院那片暗绿的天空逐渐变得苍白,一团薄薄的雪花从枝丫罅隙飘落,不经意间覆满商音的青丝。她停下吹的埙曲,才发现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榆柳,东宫近在咫尺,与光宅坊宛若一墙之隔。
就这样怔怔望着,居然遇见那双似冷又柔的吊眼。
“太子……”商音不确定的呼唤,恍惚隔了数年,生怕是自己的幻想,直到在冰凉雪花里感知到他掌心的温度。
李适惭愧自责,拥她入怀,“对不起,我以为,能入梨园的人是你。你被冤枉了,我查出来定重罚他们……”
“没必要,不与恶人争长短,便是保全自己。”商音轻描淡写,还是没办法不去关注茜娘的动向,便问,“她入梨园,日子过得可舒心……”
李适掸了下她脑袋上的雪,道出实话:“我父亲为了她频繁夜宿梨园,有欲封她为昭仪。”
“怪不得,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宫。”
“还有一事,”李适笑眼盈盈,“你大侄子潘安一直想来长安,如今我已让东宫太傅给他安排了手底下的活计,想来他以后也是有出息的。”
两人正说着话,疏忽墙角有动静,李适眉毛一抖,十分警觉,以为是被敌方跟踪,当心被寻了是非把柄去,他当机立断去揪住那人衣襟,没料到竟然是位小姑娘。
“是书芳!”商音忙从李适手中拉挽过来,解释说,“她没有恶意的。”
李适嘴角泛起阴鸷的笑,“哼,你就是书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书芳欲寻商音的错茬,早听墙角多时,如今被逮个正着,加上心中有鬼,顿时小脸煞白,生怕被太子处罚,昔日脾气如爆竹的她此时像枝避风雪的薄叶蜷缩在商音怀里,呜呜哽咽:“商姐姐,我错了……”
“嘘!”商音忙求她不要出声,被别人发现太子与秋娘有染可就不好了。
目送李适离开以后,书芳才查省那日,将做了伪证的事面向郝善才与商音从实招来。
“当日考试临近终结,茜娘邀我去庖厨煮胡豆莲子羹,才吃了两口,她说她肚子疼,出去了好久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有使者来报,说商音为了夺魁偷窃茜娘的曲子,又说茜娘反遭诬陷无从辩驳,我一时气急中了他们的计谋,才谎称茜娘与我们吃莲子羹从未离开过。”
书芳叙述完毕,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又扑向商音怀中认错:“我也是被蒙在鼓里,错信你是窃曲之人,才会处处针对你啊!”
“唉,又如何呢,”商音扶她起来,柔声安抚,“你若不心善,他们也无法利用,只是以后要仔细了,别为别人做了嫁妆。”
郝善才教学森严,为此大发雷霆,执意要罚茜娘,扣除了她一个月的份例。
茜娘领罚而去。私下无人处,商音冷笑,质问声夹着兴师问罪的款儿:“茜娘性急,一时被蒙蔽情有可原,可是善才模棱两可的劝诫呢?”
此言令郝善才吃茶的手微微一抖,她并不心虚,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没有想到,看似将一切一笔勾销的商音,秋后算账起来,一个也不落下。
“因为我并不希望你入宫,面对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那一刻,我犹疑却步,我希望你远离。我也不希望,你苦练绿腰,趁着在御前一放光彩,然后完成用你生命来成全的报复。云韶院是被诸世轻贱的地方,却也是没有人来算计的地方。”
情切动人的回答,真情涨满了整个云韶厅。
“我不会放弃的,失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我总会入宫。”商音一恸一愤,刻在骨子里的仇恨无法淡忘,望向窗外,云母石隐隐绰绰透出乳白色的雪光。
事已至此,郝善才的轻声悲叹被冬日里雪落下的声音埋没,“若你觉得我亏欠于你,冬至前我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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