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起身,捧着匣子,一步步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依旧闭着眼,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威严冷峻的脸,此刻只剩疲惫和苍老。
像一个走到尽头的人,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三日后,胤禛病重。
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碗端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王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
宜修将弘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这几日格外安静,不再闹着要去园子里玩,只是乖乖跟着她,偶尔小声问:“额娘,阿玛的病会好吗?”
宜修摸着他的头,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太残忍,她说不出。
十月十五,霜降。
天还没亮,苏培盛就来了,眼圈红肿,声音哽咽:“侧福晋……王爷……请您过去。”
宜修心中一沉。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弘晖,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跟着苏培盛出了门。
书房里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胤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那是皇子才能用的颜色。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来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宜修走到床边,跪下:“王爷。”
胤禛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弘晖……呢?”
“在院里睡着。”宜修道,“要叫他来吗?”
胤禛摇摇头:“别吵他……让他睡吧。”
他伸出手,手指枯瘦,青筋凸起。宜修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宜修……”胤禛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又像是在努力聚焦,“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你……能原谅我吗?”
宜修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谅?
怎么原谅?
那些失去的,那些受过的苦,那些流过的泪……怎么原谅?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妾身……不怪王爷。”
胤禛笑了,笑容苍白,却透着释然:“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手渐渐松开,眼神开始涣散。
“我……累了……”他轻声说,像是叹息,“想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眼睛缓缓闭上。
握着宜修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
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宜修跪着没动,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曦透过窗纸,落在胤禛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像一尊沉睡的佛。
雍亲王胤禛的丧事,办得隆重而肃穆。
皇帝下旨辍朝三日,亲赐谥号“恪”,配享太庙。朝中官员、宗室亲贵,流水似的来吊唁,王府门前车马不绝,白幡如雪。
宜修一身缟素,带着弘晖跪在灵前,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她神色平静,举止得体,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处。
只有齐月宾注意到,她的眼睛始终是干的。
一滴泪都没有。
“妹妹,”趁无人时,齐月宾低声道,“哭出来,会好受些。”
宜修摇摇头:“不能哭。哭了,就撑不住了。”
她要撑住。为了弘晖,也为了自己。
七日后,胤禛出殡。棺椁送往京郊皇陵,长长的送葬队伍,从王府一直排到城门。
宜修没有去。她站在王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队伍缓缓远去,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主子,”剪秋站在她身后,“外头风大,回去吧。”
宜修没有动,只是问:“弘晖呢?”
“小阿哥在屋里,乳母陪着。”剪秋顿了顿,“他问……阿玛去哪儿了。”
“你怎么答的?”
“奴才说,阿玛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宜修点点头:“这样答就好。”
她转身,走下阁楼。
王府里依旧挂着白幡,可生活总要继续。下人们已经开始撤换摆设,准备除服。这府里死了一个王爷,却又迎来一个新的世子。
权力的更迭,从来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
三个月后,除服。
宜修搬进了正院——不是柔则住过的那几间,而是东侧新收拾出来的暖阁。弘晖的院子就挨在旁边,中间开了一道月亮门,母子二人随时可以走动。
这日午后,宜修正在暖阁里看账册,弘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纸鸢。
“额娘!你看!齐姨娘给我做的!”
纸鸢是蝴蝶形状,糊着素白的纸,画着简单的花纹。不算精致,却看得出用心。
宜修放下账册,摸摸他的头:“喜欢吗?”
“喜欢!”弘晖眼睛亮晶晶的,“齐姨娘说,等开春了,带我去放纸鸢!”
“好。”宜修微笑,“等开春了,额娘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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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晖抱着纸鸢,忽然问:“额娘,我们现在……是这府里最大的了吗?”
宜修一怔:“谁跟你说的?”
“周公公。”弘晖眨眨眼,“他说,阿玛不在了,我就是世子,额娘就是王府的主子。以后,再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宜修看着儿子天真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再没人敢欺负他们了。
柔则还在静心斋吃斋念佛,年世兰深居简出,其他侍妾更是不敢造次。这王府,终于成了她和弘晖的天下。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的?
“弘晖,”她将儿子搂进怀里,“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今日我们得势,明日就可能失势。今日别人怕我们,明日就可能害我们。”
弘晖似懂非懂:“那该怎么办?”
“要强。”宜修一字一句道,“要让自己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强到……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孩子点点头,小手搂住她的脖子:“那我要变得很强,保护额娘。”
宜修眼眶一热,紧紧抱住他。
“好……晖儿保护额娘。”
窗外,又下起了雪。
这是康熙四十四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早,也来得猛。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就白茫茫一片。
宜修抱着弘晖,站在窗前看雪。
“额娘,”弘晖忽然指着远处,“那里是哪儿?”
宜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紫禁城的方向,重重宫阙隐在雪幕之后,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是皇宫。”她轻声道。
“皇宫里住着谁?”
“住着皇上,住着很多很多人。”
“我们能去吗?”
宜修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也许……有一天会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有太多事要做。要稳住王府,要教导弘晖,要培植势力,要……为将来铺路。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夺嫡之争还未开始,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还在后面。而弘晖作为雍亲王府的世子,注定要被卷入这场风暴。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长大之前,为他扫清道路,为他积蓄力量。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纸。
宜修望着窗外,眼神渐渐坚定。
重生这一遭,她救下了弘晖,报复了仇人,拿到了权力。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弘晖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是这王府能成为他们母子坚实的后盾,是……也许有一天,他们能走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的风景。
“额娘,”弘晖靠在她怀里,小声说,“我困了。”
“睡吧。”宜修轻轻拍着他的背,“额娘在这儿。”
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宜修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重新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足以覆盖一切痕迹。
就像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带走一些,又带来一些。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滴水,像泪,却又不是泪。
“晖儿,”她对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额娘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无论前路是风是雨,是刀山火海。
她都会陪着他,走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雪光映着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宜修吹熄蜡烛,在弘晖身边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
综影视:千面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