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掩重门(1 / 1)

康熙四十四年,秋。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家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王府里的石榴树结了果,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有些熟透的裂开了口,露出里头鲜红的籽,在秋阳下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宜修站在廊下,看着剪秋带人摘石榴。小丫鬟们踮着脚,用竹竿小心地敲打,果子落进铺开的粗布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主子,今年这石榴结得真好。”剪秋捧着一篮子刚摘的果子走过来,“个个都红透了,给小阿哥留着?”

宜修接过一个,掂了掂,果皮光滑,分量压手:“挑些好的,给齐侧福晋送去。剩下的,各院都分些。”

“是。”剪秋应下,又压低声音,“正院和年侧福晋那边……”

“照送。”宜修淡淡道,“规矩不能乱。”

剪秋点点头,转身吩咐去了。

宜修握着那颗石榴,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果皮。大半年来,王府像一潭终于沉淀下来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早已换了天地。

柔则搬去了西院静心斋——那是王府最偏僻的院子,三间旧屋,一个荒废的小院。

据说她整日念佛,不见外人,连赵嬷嬷都不太能近身。昔日风光无限的嫡福晋,如今成了这府里最透明的存在。

年世兰依旧住在东院,却再也没穿过红衣裳。她深居简出,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也不笑。周公公还在她身边伺候,只是人老了许多,背也佝偻了。

而宜修,自那日家宴后,便正式执掌了王府中馈。起初还有人观望,有人不服,可她做事条理分明,赏罚有度,不过两三个月,便让那些管事嬷嬷心服口服。

弘晖的身子也彻底养好了,个子窜了一截,小脸圆润起来,眼睛黑亮亮的,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他现在能满院子跑了,最爱去后园看鱼,一去就是半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宜修心里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主子,”苏培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宜修转过身。苏培盛垂手站着,神色有些异样,眼睛不敢看她。

“王爷在哪儿?”她问。

“在……书房。”苏培盛顿了顿,“王爷说,让您一个人去。”

宜修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书房里药味浓重。

宜修推门进去时,胤禛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不过大半年,他老了太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王爷。”宜修行礼。

胤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来了?坐。”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宜修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这才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一本《孝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翻。

“今儿感觉可好些了?”她轻声问。

胤禛摇摇头:“老样子。吃不下,睡不沉,整日昏昏沉沉的。”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近日……可还忙?”

“府里诸事都顺,不忙。”宜修道,“王爷安心养病便是。”

“顺就好。”胤禛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妾身分内之事。”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已是深秋,满园萧瑟。

“宜修,”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逃不过因果?”

宜修抬眼看他。

胤禛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我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些。觉得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可如今老了,病了,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总忍不住想……想这些年,我做过的事,见过的人,走过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些事,做错了。有些人,辜负了。有些路……走岔了。”

宜修垂下眼,没有接话。

“弘晖那孩子,”胤禛继续说,“我对他……亏欠太多。他出生时,我在外办差,没赶回来。他满月,我在宫里议事。他生病……”他喉咙动了动,“我甚至不知道。”

宜修握紧了袖中的手。

“我不是个好阿玛。”胤禛闭上眼,“也不是个好丈夫。柔则……世兰……还有你,我都辜负了。”

这话太重,宜修不敢接,也不能接。

良久,胤禛睁开眼,从枕边摸出一个紫檀木匣子,递给她。

“打开看看。”

宜修接过,匣子很轻。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份奏折,一枚玉佩。

奏折是胤禛的笔迹,工整严谨,题目是《请立世子疏》。正文详细列举了弘晖身为长子、聪慧仁孝、宜承宗祧的理由,末尾盖着雍亲王的金印。

而玉佩——宜修拿起那枚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盘龙祥云,正中一个“晖”字,笔力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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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佩,是我少年时,皇阿玛赏的。”胤禛缓缓道,“他说,龙潜于渊,待时而飞。我留了一辈子,没舍得戴。现在……给弘晖吧。”

宜修握着玉佩,掌心滚烫。

“王爷……”

“听我说完。”胤禛打断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脸色因为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这份奏折,我已经递上去了。皇上……准了。”

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从今往后,弘晖就是雍亲王府的世子。将来我若不在了,这王府……就交给你和他了。”

宜修跪了下来,手中的匣子险些掉落。

“王爷何出此言?您还年轻,只要好生将养……”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胤禛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太医说了,不过是拖日子罢了。能在走之前,把这些事安排好,我也就……安心了。”

他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苏培盛连忙端来药,他喝了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宜修跪着没动,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恨吗?恨过的。

可此刻看着他这样,又恨不起来。

这深宅里的每个人,都是可怜人。连他这个王爷,也不例外。

“宜修,”胤禛终于止住咳嗽,气息微弱,“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弘晖还小,性子纯善。这府里……这世道……太复杂。”他看着她,眼中是恳求,“你要护着他,好好教他。别让他……变成我这样。”

宜修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妾身发誓,必护弘晖周全,必教他成人。”

“好……好……”胤禛点点头,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你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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