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非人(1 / 1)

夜色浓稠,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稀薄的光漏下来,勉强勾出道路的影子。

边牧跟着袁少秋指派的两人离开县中心,此时,他们正往江道走。

这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亲,一个扛锄头,一个提柴刀。

袁少秋给边牧的任务很明确:回怀安城,取摘星阁的钥匙。至于借口——自己编。

黎琅料到了,她猜到对方会要钥匙,也猜到会派边牧去取。

所以边牧真正的任务,是借机脱身——去找那些躲藏起来的乡亲。

黎琅说,义诊那天只来了百余人,剩下的几百人,不知去向。

边牧瞥了眼四周,野地,荒草,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等了。

他没再犹豫,双掌如刀,劲风直劈两人后颈!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乡亲往前一栽,锄头柴刀哐当落地。

边牧下手留了余地,只击晕,不夺命。

即便被毒物操控,肉身终究还是乡亲们的,只要等到……她回来,也许还有救。

他抬脚要走。

身后突然响起骨骼扭动的声音。

咔,咔咔。

边牧回头。

那两个本该昏迷的人,竟用手撑地爬了起来,他们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站着。

“违抗命令……”扛锄头的张嘴,“杀了他。”

另一个重复:“杀了……杀了他……”

“杀了他!”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边牧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清楚自己下手的力道。普通人至少昏几个时辰,绝不可能这么快爬起来,更不可能——

他攥紧刀柄,又松开,又攥紧。

昨天听花花姑娘说那毒物的功效,他只当是迷幻药一类。从没想过……竟能这样可怖!

边牧深呼吸,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不能乱,黎琅把希望押在他身上,他必须做成。

“对不住了。”

扛锄头的已到跟前,伸手抓他肩膀。边牧侧身避开,拔刀。

刀光一闪,没入第一个乡亲的心口。那人身子猛地一颤,后退两步,胸前血涌出来。

可他没倒,连吭都没吭一声,拖着流血的身子,双手成爪,继续往前逼近。

另一个从侧面围过来,捡起柴刀就砍。

边牧拔刀格挡,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这两个不知痛、不怕死的“人”,胃里一阵翻搅。

不止是恶心。还有一种认知被碾碎的暴怒……和说不出的悲凉。

这两个人,他见过。在县里,在集市,在袁少秋身边。见面会憨笑着喊“盟主”,逢年过节送点山货,腼腆地搓手说“不成敬意”。

他们都是安分过日子的人,是听从命令驻守在这里的普通人。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妈的……妈的!”

边牧咒骂着,再次举起长刀。温热的血飞溅,溅在他身上、脸上。

可他们哪怕断了手,还用残臂撑着想起来;碎了膝盖,依旧拖着断腿往前挪。眼神从头到尾没变过,嘴里念念有词:

“违抗命令者……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边牧眼眶发烫。

刀挥了一次又一次。卸关节,断四肢,斩首——最后一刀落下,那颗头颅滚出去,嘴还在动:“杀了他……”

身子过了两息才倒。

另一个也斩了。

两具残躯终于静止,倒在乱石地上。血渗进土里,枯草吸饱了,黑红一片。

边牧胸口起伏,握刀的手剧烈发颤。

他盯着那些血迹和残骸,看了很久。

对他来说,没有“暂时控制”这个选项。

他只顺从自己一贯的准则——如果他们挣脱控制去报信,黎琅的计划就无法执行。

麻烦,要从根上斩除。

牺牲小的……目的更重。

半晌,他把刀收回鞘里。单膝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一段拗口的祷文。

不是永安朝的官话,也不是靖州方言,而是一种更古老、带着仪式感的语言。

随着吟诵,他脸上的暴戾与痛苦渐渐化作一片平和。

风过荒草,呜咽如泣。

诵声停了。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转身朝与“回怀安城”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的任务是找人。

黎琅说,一定还有人察觉异常,藏了起来。

而边牧,恰好知道一个地方。

一处极隐秘的山中岩洞,入口被藤蔓乱石所掩,内藏清泉,甚至还有早年存下的的粮食。

如果不是自幼在此摸爬,或者被至亲告知,那是个绝难被发现的地方。

十几年前,摘星阁的工程蔓延到三四县,官兵强征劳役,能干活的都得去。

那时,他娘把他塞进洞里,一起塞进来的还有邻近几户的孩子。

他们在黑暗潮湿的洞里躲了三天,靠那点存粮和泉水活命,听着外面隐约的哭嚎和鞭响。直到官兵队伍走远,才被寻来的老人接出去。

那地方,是三四县一些人家在绝境中,留给子孙的最后生路。

知晓者,寥寥无几。

……

边牧凭记忆在夜色与山石间穿行。

他太熟悉这儿了,小时候漫山野跑,哪块石能藏人,哪条缝可钻入,他都清楚。

他避开可能有“眼”的路径,专拣最难走、最隐蔽之处。身形敏捷得不似平日,在乱石陡坡间腾跃如飞,展露出远超表面的扎实功夫。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断云岭一侧毫不起眼的山坳。

这里乱石杂草,与周围无异。

越靠近,他的心跳得越快。

不因累和惧,而是某种交织着希望与不安的迫切。

他希望黎琅猜对了,希望还有人清醒地躲着。

可也怕——怕看见空洞的绝望,和更糟的场面……

边牧拨开一片垂地的厚藤,露出后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

他挤了进去。

起初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摸索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现出微光,还有……细微的人语。

他放轻步子,屏息靠近。

岩洞内部比他记忆中宽敞,显然后来有人整理过。

几盏油灯挂在壁上映出昏黄,堪堪照亮这片空间。

洞中挤着约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神情惶惶,当边牧的身影出现时,洞内骤然死寂。

所有人睁大眼睛望着他,有人向后缩,有人捂住了孩子的嘴。

直到有人借着昏光,依稀认出他的轮廓。

“是……是盟主?!”

“边盟主!真是边盟主!”

“呜呜呜,盟主……你来了……快救救我们啊……”

“盟主……盟主……袁老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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